书、文字与我
对于书和文字的热爱，大概可以追溯到刚上小学时那个常常挂着半绺鼻涕的年纪。父亲带着懵懵懂懂的我去了图书馆，说了什么让我拿起了一本带着插图和注音的童话，我早已忘却，就连那几年在图书馆看了什么书，也不太记得清楚。惟一留下清晰可见的印象是，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，书架与书架间暗沉的一隅，一个小孩翻动着书页，窗外有万千金光细碎地散落一地。
有时会遇到这样一个问题：读书的目的是什么？心里闪过很多个答案，为了积累素材，为了打发时间，为了涵养自身…但都不大令人满意。其实我很想说我是为了读书而读书，并不为些什么，看书这个过程本身就已胜过万千意义。
那读书又给我带来了些什么？这个问题显然要比刚才那个要好回答些，但也很朦胧。小学读《草房子》，很多事情其实当时并不太明白，年轻教师蒋一轮曲折的感情、细马木讷着独当一面、桑桑生与死之间的徘徊…时间日日流逝，我才在某几个瞬间惊觉那些片段的深意，或许可以说书籍是人生的预演？虽然有些大富大贵可能并不会出现，但一时的得意总是会有的；虽然有些凄惨的故事也不一定会上演，但苦难总是贯穿着人生。读得越多，越平心静气，虽不至于像道家黄老之学清静无为，也不会如同佛家修禅修心无欲无求，但总归是勉强接受了人生许多不管如意或否的戏剧般的安排。古时圣人于书中觅求至理，是否如此？某个夜晚窗外明月高悬，我怔怔出神。
读写读写，既然读了书，就必要地要写些文字。从小学到初中再到现在，记不清多少次被老师表扬写的作文不俗，但我写着写着总觉得不像那么回事。记人记事记物，议理议人议国，越写越渺远，仿佛手里握着笔的不是我，而是一个莫须有的魂灵。我最终慢慢明白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路，那条用笔尖碰撞开来的路。我读过仙侠读过山水读过圣贤至理，但都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文字。剑气纵横也好江天一色也好格物致知也好，读来意气勃发写来生硬无比。直到我读路遥读余华读史铁生，才在交织成网的文字里咂摸出了一点意味。王国维说有境格自高，我想我应当写的就是“境”。有时我闭眼看到万里黄土中传响的信天游，看到细雨中福贵牵着老牛缓缓走来，看到太阳是如何在地坛上收起苍凉残照又如何散布烈烈光辉。不管是个人曲折跌宕的命运还是时代错综复杂的变革，生命如此，理想如此，我看向阳光与微风下粼粼波动的树，生生不息。
文字在悄然间改变我，我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多愁善感，看物是人非事事休，看当时只道是寻常，看在地愿为连理枝，总是感慨万千。清明给外公扫墓，纸钱燃烧的黑烟迷蒙了双眼，远眺青山座座，广渺巍峨，那一瞬似乎书中的感受切实投射到我身上，千言万语，欲说还休。文字是记录者，记录历史的兴衰荣辱，记录人生的命运沉浮。它歌颂伟大，叙写平凡，它是最锋利的剑，也是最明亮的灯。它写罢山河壮阔，草木枯荣，写春生夏长秋收冬藏。它使人快乐使人悲伤使人难以忘怀，与它扯上关系，不知是福是祸。
如果可以，我想回到多年前那个时间悠长到近乎静止的午后，凝视那小男孩专注的眼眸，握住他翻动书页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