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与Y
网页里充斥着“田力”、“小仙女”之类的词语，荧白的屏幕中翻腾着浓郁的戾气，讥嘲与挖苦，讽刺与厌恶，原本端端正正排列的文字仿佛也经过了几百轮的线性变换，张牙舞爪，歪七扭八。我不想再看下去了，合上了电脑，房间中重新回归了宁静，窗外是郁郁葱葱的一片小林。
在这里，X部落和Y部落世代生活在同一片区域，我是其中Y部落的一个居民。这几年好像不太安生——我嘬了一口书桌上已经冷掉的咖啡，X部落和Y部落的关系似乎正在逐渐恶化。尽管，还没有发生整个部落意义上的战争，但我又想到刚才看到的网络上两个部落间相互的口诛笔伐，又不得不担忧这种事件发生的可能性。
我不由想起前几年——那个还蛮和谐的时候，X部落与Y部落间常有婚配，我们常常说哪一对X人与Y人是多么多么般配，一个貌美如花，一个丰神俊朗；哪一对感情是多么的好，并且心中常常暗自期待自己也可以遇到那个命中注定的X人。
可在这几年，风向却仿佛陡然一变。有时候我们说哪个哪个X人婚配要的彩礼太高，有时候对方说哪个哪个Y人婚后家暴。你一言我一语，这个嫌对方谈恋爱的要求太多，那个嫌对方不够爱自己；那个指责这个变态偷拍猥亵自己，这个反驳那个你别太自恋照照镜子先…
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对了，明明我读初中的时候似乎还不是这样的。生物老师给我们讲解X人与Y人间的生理结构差异，我才好像头一次发现X人在有些地方确实与我们不同。那时没有对彼此的敬而远之，只有心头暗暗萌芽的好奇。为什么她们的声音那么细？为什么她们的胸前会鼓起小小的一片？为什么她们的身上总散发着淡淡的芬芳？有些难以启齿的问题，悄悄地构筑起我初次对彼此差别的意识。但我们并没有因为彼此的差别就相互远离，我们几个Y族的少年和对方几个X族的少女也常常一起打球，一同闲聊，一同欢笑。
生物老师说，我们两个部落其实同属一个种族，就是人类。但彼此生理上的差别来源于一对叫做性染色体的东西，在X部落的人体内，它的组成是XX；在我们Y部落的人体内，它的组成是XY。我想这可能就是我们部落名字的来由？但我想我们最终还是同源的，因为我们都有一条X染色体。
再后来长大了一点的我突然发现，爱上对方部落的人，仿佛也是刻在我们基因内的指令。我不由又想起那个X部落的少女，想起她乌黑的长发，想起她柔和的眉眼，想起她身上馥郁却并不呛人的芬芳。那一瞬间我骨子里的冲动，我心脏的频率，我神经纤维里每一缕生物电流，都告诉我X部落和Y部落必须永远在一起。我想起那个他们常常提起的词：爱情。对，爱情。它虽然有时也发生在同一个部落的人之间，但大部分时候，我们都说的是X与Y，她与他，仿佛这是命定的纠缠，是天神亲手缔结的不可破坏的纽带。虽然此刻我与那个少女已经再没有了任何可能的瓜葛——今天的咖啡好像糖放得太少，也放得太久太冷了——但我仍然坚信这一点，X与Y是不可分割的。
所以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如今的局面？我仰躺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，隐隐间还能听到楼上夫妻的相互指责——他说她不懂得体谅他的辛苦，她说他太大男子主义。我有些烦躁，打开手机随便翻了翻社交软件，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X部落的人聊过天了。自从前几年矛盾的突然锐化开始，我也开始被怕骂作“下头”。很多次在对方的朋友圈底下想要评论几句，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。但每每想要点下发送键时，却又犹豫——这样说话会不会太轻佻？会不会招人烦？会不会被人在背后讽刺？最终只是默默点了个赞，又往下翻了。同时也对对方抱有一些无来由的偏见：听说哪两个本来玩得很好的X人之间又突然闹翻；听说有哪一群X人孤立了另一个X人；听说哪个X人特别烦哪个X人。种种如此，让我有些风声鹤唳了，我会成为下一个被偷偷戳脊梁骨的人吗？我不敢确定，于是干脆一棍子打死，直接不来往或许是最安全的选择。外面天色晦暗不明，林间投下奇异的光影。
我想起前几年，我曾经有一个X部落中玩得很好的朋友。当年体育中考，她脚受伤了无法参加，却让别人带了一瓶葡萄糖给我加油，我也曾推着她的轮椅带着她来到篮筐下让她投篮。我至今仍记得那时葡萄糖瓶子上氤氲的水汽，也记得她投了好多个都没投进时我们畅快的大笑，中考前给紧张的对方的安慰，在我可乐罐子上用油性笔写下的“旗开得胜”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？她开始攻击Y部落的人，我们之间也越走越远了。
我手中的这杯咖啡，或许曾经温热过，但现在已经太冷了，糖放得太少，也再也无法用温度压住其中的苦涩。这是必然吗？我问自己，但同样得不到答案。
我很喜欢X部落的一位作家舒婷的一首诗《致橡树》。我想窗外的林中也许会有那么几株木棉树，要是她也在那风里，该有多好。我不知道这命题的真假，只好守住脚下的土地，等待那么一株木棉，她的根系会与我紧密勾连，她会与我平等地站在一起。
翻阅着“X权主义”视频评论区下仍在持续的争吵，每个人打出的每个字，每一个标点都在强调自己的正确性，让我有点想笑，却又不太笑得出来。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，沉闷的气流在胸腔里共鸣，没敢说点自己的想法，毕竟你不知道这一句发出去是不是会获得满屏的辱骂和爆满的私信，乃至成为又一个视频的主角。
但我又确实想找回曾经的那些生活——X人与Y人没有隔阂的日子，确切来说，当我翻阅从前的那些相片，那些聊天记录，那些阳光明媚和阴雨绵绵，我想念那些日子里的快乐，所以我还是写了这些话。
咖啡冷了，我该去加热一下——也许再放点方糖？